乡村鸡鸣

在乡下,家家户户养鸡是用来下蛋的,而并不是用来吃肉的,这一点于我童年的记忆十分深刻。祖母与母亲围绕着养鸡下蛋做了多少事,费了好多心已很难说清楚了。

    一个院子里居住着几家人,每家都少不了要养鸡,我们叫“看鸡”。看鸡是一件费神劳力的事儿。要做鸡圈,一般在墙角边,有的在屋内,有的在屋外。鸡圈非常简易,能够避风挡雨即可。隔壁陈家的鸡圈是用土坯胡基砖码砌做成的,并抹了泥,比我家的好多了。我家的鸡圈是老父用一个废弃的老式木柜子改成的,加了可以上下抽押的门子,覆以装过化肥的塑料布以避雨。每家看鸡几只,最多十多只。早上打开门放出去,黄昏时鸡仔儿自动回圈。在粮食相对短缺的时期,乡村的鸡仔是辛苦的,它们常常是早上放鸡时由主人撒上几把玉米、小麦、秕谷什么的便被吼赶了出去,要它们自己去逃生活。它们被放养到房前屋后的竹林、坡野和田地里去自我觅食刨弄糊口,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邻里的人相互交流着看鸡的心得。比如,到场上买鸡仔的时候,看鸡冠的大小来辨别公鸡母鸡啥的,但往往不准,小鸡仔长大了没有冠子的却成了十足的鸡公,大家不免惋惜一回,取笑一场,传为笑柄。不过,好多的人家不到场上去买而是自家孵育,我们叫“抱鸡”。谁家的母鸡开始“抱”了,也就是“咯咯咯”地叫而不下蛋了,就让它来孵蛋。孵鸡仔的蛋要有鸡公的家里的蛋。我家没有鸡公,母亲用我家的鸡蛋到邻居家去粜换,一个换一个。母亲在一个篾编的篼里放些又干又细的谷草或者松针树叶什么的垫坝成软绵绵的鸡窝,放上蛋,母鸡开始孵育。刚开始的几天,怕母鸡跑掉,用一个大背篼罩着。过几天,母鸡有了做母亲的感觉就认真负责了。蛋孵得太热了,要“摆蛋”。母亲和姐姐取半盆冷水来,把母鸡孵的蛋一个一个地放到水里,翻弄一遍,也许是降温吧。对着煤油灯暗淡的微光,观察着鸡蛋在水中沉浮的境况,判断着孵育的结果。哪枚蛋浮在水面又在摆动的话,多半是有了新生命的迹象。我们几个孩子多是在一旁看热闹添乱,只觉得好奇,啥也不明白。其实,好多时候,一窝蛋能够孵育出十之六七的就是非常理想的了。有的时候,一半的蛋都是“寡”的,什么也孵不出来。孵出来的鸡仔儿能够养成器的有十之六七也不错了,有的遇到病,有的一不小心遇到猫儿狗儿的还夭折不少,看管起来不省心有时还揪心。为了育养好小鸡仔,父亲编了个大大的鸡罩,如网一般,连同鸡母一同罩在里面,猫狗可望不可即。可是稍有闪失便会失之交臂。记得一天早上,我们去喂鸡,刚把鸡罩揭起一道缝来,说时急,那是快,冷不丁我家的小猫一下子跑过来叼了一个小鸡,跑了。我们连忙喊打恐吓也无济于事。猫也是自家看的,又不能把它怎么样,真的是情作两难。

    养鸡是要下蛋的。刚下蛋的叫“笋鸡仔儿”。“笋鸡仔”的蛋比较小,传说最是养人。谁家的小孩体弱多病给他吃些笋鸡蛋,不上半年一定壮实起来。一般的母鸡下蛋在晌午。它自动跳回到固定的鸡窝里,卧着,盘桓着,一会儿猛地跳出窝来大声地“叽叽咯——叽叽咯”地叫唤不停。祖母一听到鸡叫的声音,晓得鸡下蛋了,很高兴,她连忙走过来“咯咯咯”唤着,那鸡随即跟过来了,祖母“咣嚓”一声翻开柜盖抓一把包谷什么的撒到地上作为对鸡的奖赏。有时,也有母鸡作假的时候。母鸡在窝里蹲卧一阵蹦跳出来,大声“叽叽咯咯”地闹嚷着,祖母以为下蛋了,撒下一把粮食在地上,然后到窝里去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禁不住诅咒几句“砍脑壳的——,遭症的东西——。”悻悻地忙活家务了。

    有时,鸡母也有着自我的选择。记得对门的一只母鸡就很有心计,也许它也渴望一个儿女成群的家吧。它在屋后的菜籽地的草堆里自我盘了一个窝,下了十多个蛋,谁也没有发现它的秘密。它下了蛋,在那里安心地孵育。直到有一天,大婶去割菜籽儿,老母鸡正带着十几只鸡雏在欢快地觅食,把菜籽糟蹋了挡席大的一片。大婶欢喜不尽,禁不住打心眼儿里的高兴。大婶回家去找来个大背篼,小心翼翼地把鸡母鸡娃一同搬回家。逢张对李夸耀一阵子,一时传为美谈。我的祖母养了一只母鸡,它在房角的堆放木头的草堆边盘了一个窝,悄悄下蛋。一次,我看到那只鸡风风火火地从木头下面跑出来,很奇怪。我走过去爬下去一看,“哎,一窝鸡蛋。”我大叫一声。祖母连忙走过来,看看一窝蛋有十多个。从屋里拿一个撮瓢来,拣一枚,念叨一个数字,一直到十二个。这样的事还真的是不可思议呢。

    鸡是散养的,鸡公鸡母一大堆。叫叫嚷嚷的满院子里乱跑瞎窜,见了什么疏松的东西它们就扒拉着,在增添生气的同时也制造着邻里之间的小摩擦。一般是见了别个的鸡使劲放声吆赶。鸡各有主,但分辨不出食物的界限与归属。那些鸡一类一类地跑到近处的菜地里去觅食,多是既扒土又啄食菜叶,数量大了,把大片的青菜撕扯得只剩下桩桩了,惨不忍睹。这边吆赶走了,一会儿那边又来了,防不胜防。为此,邻里之间免不了争吵几句。然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不清,扯不清,分不清,区区小事摆不上台面,终是不了了之。鸡是飞禽,“鸡鸣桑树颠”是常事,更有甚者,甚至飞到屋顶上,房梁上,竹梢上,谷子麦子刚成熟时鸡们已成群结队先尝新了,打破你的想象。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无数时候,父母是借鸡叫的声音来判断时间的。遇到赶集或者烧炭之类的活儿,不能等,父亲多是凭鸡叫的遍数决定出门的时间的。据说,鸡公每个时辰打一次鸣,不知是假是真。乡民信奉“鸡不乱叫,狗不乱咬”,很玄乎。有的时候,鸡公在晚饭后打起鸣来,甚至有的母鸡也打鸣。这让乡民感到疑惑而迷茫。有的说是好事,地气旺;有的说,也许是啥不安宁之类,莫衷一是。如果老是没有在规定的时段打鸣,主人为图心安多是把它逮到街上去卖钱了。鸡确实是通天的。遇到某一天黄昏时,鸡迟迟不肯入圈,不用说天气要变了,夜间或者明天下雨无疑。不少时候,那些鸡还真的发挥了天气预报员的作用呢。  

    如今,乡村一家一户看鸡的事儿已经很少见到了。然而,阿公阿婆在庸碌的乡村侍弄鸡公鸡母鸡仔鸡娃的往事却令人难以忘怀。他们,或者她们,无意地回响与重温着“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的和美与静好。但愿岁月沉淀下去的永远是困顿,泛起的永远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