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的山樱

  真正朴素的花朵,一定是美丽的。大朝的山樱就是这样的花朵儿,我以为。

大朝地处剑门山区,曾是古驿道的腰店。古驿道绵延数十里,沿途崇山峻岭,峰回路转,大起大落。惊蛰时节,山野的樱花逐渐绽放开来,单调的山野上魔术一般顿时飘浮着粉白的轻云,连续不断无限蔓延,团团如盖似是而非,尤其地惹眼,渲染出丰富的明暗和回春转阳的气息。樱花导夫先路充当了报春的使者。我自小生长于斯,多年以来对于山野间樱花一年一度的恣意开放与默然凋谢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因为它太平常,只是山林众多树木的一种,一点也不名贵。然而雾余水畔,山樱在林,总是让人倍感振奋的。春去秋来,花开岁新,山樱打扮着时序的容颜,增添着山野的美富也在美富中悄然隐去。山樱挤满了深谷,披拂了原野,蜂飞蝶恋,春鸟啄食,花瓣“扑簌簌”散扬于地,于水面,于石壁,于荆架,默默无闻地消黯了一场又一场清欢。老乡的儿女们于山野间采摘劳作,翻越山脊山峁,趟过深涧幽谷,穿梭于藤荆草艾,不期而遇打一树一树的山樱间走过,偶尔牵曳着闹嚷嚷的花穗,对花歇息抹上一把汗,人面花容,怦然心动,山樱的柔指悄然拨开了青涩的情窦。他们把花的纯美收纳到眼里沉浸到记忆的长河里。风花雪月,时序推移,当打工的老乡飘泊到广州、深圳、上海、北京见过大世面以后,他们忘不了的大多是故乡的山樱。陌上花开,映日摇辉。我每每遇到风尘碌碌归来的哥哥姐姐们,笑谈之时大多要扯谈到在山樱闹腾时的采摘劳作。斜阳往事,人生初见,暗香花影,只待追忆。山樱,见证着花样流年的笑靥,也见证着情恋忧伤的怀想。

我驱车行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山岭中,暗香不时一缕半缕飘进车窗。“好香啊!”闻香识花,我突然惊叹着。几树茎干舒张的樱花正从车窗边晃掠过去,招惹我,色去神留。我好奇起来,眼前为之一亮,心头为之一振。山樱飘满了视线之内远远近近的山野,山坡,山谷,一丛丛,一簇簇,一团团,一望明媚,煞是漂亮,叫人眼花缭乱。看上去那些花好像在山野上懒散地游走,旋转,闪烁,重复。大朝的山樱是天生的,自古有之,一山一山地逶迤点缀着早春的流光,沉淀出原生的大美。山樱是山野里一种平常的花,虽然貌不惊人,但清雅秀逸,开起来阵势大,素素地特有吸引力,好像正在散发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能量。

山樱放花的山野大多是原始林和原始次生林,植被丰茂,粉白的樱花替洪荒的底子撒上灵动的白亮。被眼前的美色所吸引,在花海里穿行,我不时停下来亲密地感受这些干净的热闹与绝世的美貌,不想错过每一个活争生香的邂逅,大有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的惊异。樱花树生长在山林间,身形高大者,枝臂横空张杨得很开放,斜出再斜出,分杈再分杈,枝柯再生枝柯,很霸气又很柔媚,好像没完没了没有个尽头一般。枝稠花繁,远看是云飘霞浮,素锦跳跃,近看是鲜明剔透,激情燃烧,看不透的清纯雅致。也有体形纤秀者,茎枝条畅,向上收束放得不开,花梢的炬焰在春阳下熠熠生辉,直扎人的眼。山樱的花朵儿花蕾儿不大,但是花儿多稠密得不可计数,梢条尚未吐叶,密密层层的穿插交织不厌其烦,拥抱成既纯且净的明艳。行走着,呼吸着淡淡的馨香,我终于想到了“花明”一词的奇妙意境。粉白的色彩加上光明的调染,幻化成似透非透的缤纷空灵,这便是眼前的樱花。

山樱寂寞无主,肆意地绽粉凝香,在沟壑,在崖壁,在农舍旁,在古道边,与纷纭的植物与藤荆杂植缠络在一起。山樱与众多植物和谐同处,枝柯交覆,挂藤垂丝,横斜于枯藤老树间,摆弄着修长的花臂,装点着原生的美幻迷离。翻山越岭的古道在樱花的世界里延伸着,盘迂着,山空无人,水流花开,蕴蓄着世外桃源的幽香静谧与清新。其实,多年来,我在古道上往来行走,有疲惫,有轻松,有畅意,有沮丧。是那些淡淡的花树,好多时候无形中启迪了我,抚摸调节了我一时的黯淡无绪。每每在参天挺拔的古树旁、驿外断桥处、蓊郁的荆棘丛中或者是悬壁间横逸出一树或几树新上的樱花来,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魅感与畅意盈怀。毫无疑问,樱花开了,春天来了,希望的种子就发芽生长了。活力的因子飘荡在暖烘烘的韶光里,淡淡的流芳沁到空洞的心扉里,到处是甜香的味道。日子是需要振起的,就如山樱于荒原中应时上蕾绽花,尽情地展示生命的张力与本质的光彩。山樱开得既不修饰,也无掩饰,没有浮华不实,没有死板僵化,只有真切的存在与活泛自然,有逾画工之妙,超迈锦匠之奇。对于大地的温暖,山樱有着敏感的神经末梢,回报敏捷。山中别的伴侣还瑟缩着身子不曾醒来,造化的画笔已率先在山樱的柔枝上点染了淡色的胭脂,红豆一般,先是稀稀疏疏浅淡的几抹的绯红,若有若无,不几天便在羞郝中绰约起来,掩抑不住萌动的梦想,蓓蕾迎风舒瓣睁开了迷蒙的眼睛,一瓣两瓣,一枚两枚地渐次出花,直到千朵万朵,千树万树,绽出轻盈的芳菲与干净的烂漫,打破了一冬回归的沉寂与疲软的消歇。

万千樱花匝古道,风神偏带绮罗香。山樱在荒野里燃烧起粉色的火焰,带来了韶光骀荡的美妙。农舍旁的梨花、杏花和田野的油菜花也忍不住掉队的寂寞来赶着趟儿,零零整整地调出粉红、淡红与金黄,与山樱呼应着,互衬互补着,他们要携手并肩为原野制造一场花开的梦魇。山樱出彩的时节,其实草木大多已开始萌芽了,只不过稍稍有些跚跚来迟。这个时节,正是挖折耳根的黄金时节。我在公路上随意行走,在古道上稍事逗留,春风拂面,鸟鸣新枝,不时碰到那些挖采折耳根的老乡。自我有记忆起,山樱就与折耳根有着亲密的关系,因为它们都基本喜湿,有利资源共享同生共长。折耳根生长的地方大多是有山樱的。那些姑娘呀,太婆呀,背蒌挽兜穿没于樱花丛中,沐着春阳,扒翻着树下的枯叶铲拨着活土,有折耳根的腥气,有樱花的幽香,还泥土的味道,采摘的愉悦荡漾在心头,收获的除折耳根外还有山樱的倾城活色,是何等的享受和惬意。

在岁月轮回中,大朝的山樱时来运转遇上出人头地的美好时光。退耕还林政策的实施,使漫山遍野的山樱得到了前所未有地保护。山樱每年长出一大截,节节攀升,节外生枝,一年胜似一年盛大开放,老迈地发出新干嫩枝,后起的抽条拔节冶条倡姿,日益凸显出它的天生丽质与不同寻常的风情。山樱不言,下自成蹊。花事一年胜过一年,盛况空前,芳名远播,吸引了大量的游客前来探幽赏艳。到大朝赏山樱渐成驿道游览时尚。徜徉高山流水,漫步古道驿亭,聆听着花开的声息,在樱花的怀抱里还原生活的本真,挤出功利浮华的水分,过上一段素年锦时的温馨流光,慢慢悠悠地享受“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无忧散漫,何尝不是一种增益生命弹性的佳选。

山樱花期短暂,用它的香艳诠释着欢娱恨短的亘古体验。“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山樱绽放只不过半月左右的时间,它以美艳生香的方式传递季节变换的讯息,标记吐故纳新的优美。几场春风细雨后,当你一转身,你会发现,满坡满野山樱的粉白的小花瓣正在随风扬洒如雪,一阵一阵暧昧到空中渐渐化为虚有;或者是淡然坠落沾花恋草,轻吻着身旁的新芽绿叶与嫩气的青草,以它的亮丽醇香引逗点染同伴的生发。好几次,我凝视着纷总离合的盈盈花片,散乱在绿茵茵的草艾上,圆圆的如豆如点,如同一个个奇特的符号,小小的,天然卡通,耐人寻味。

在大朝的山野里,有一种花叫山樱,木本。当满野的山樱在凄艳中隐去之时,蓬蓬的春意就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文章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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