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起故乡的清泉水

老家门前有条小河沟,是我童年常去戏水游玩的地方。河沟呈一个大写的“Y”字型,连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三座大山,似乎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家老屋就坐落于两河交汇口北岸的一个土坎平台上。

从父亲写的家谱上得知,至我这一辈,本家在这里已居住七代。高祖辈是从山上原属旺苍县管辖的一个小地名叫“元山子”的地方搬迁而来,当时迫于生计,租种别人的田地,举家下山。起初没有房子,只是搭建了简易的窝棚,放置农具,雨季躲雨,或农忙时夜宿。高祖父是位民间医生,是本地较有名气的土中医。田地主人姓凡,家有一小女儿患了伤风寒,久病无医,卧床不起。凡家父母对高祖父说,你把小女儿的病医治好后,我们两家成亲,把女儿许配给你家公子,也就是我的曾父。从此我们杨家就在当地人叫着“河里”的小河沟边扎下了根,由起初的树枝窝棚,到筑修土屋,又改建为木瓦房,后来再发展到人丁兴旺、四世同堂、衣食富足的杨家大院子。

小河沟交汇处平坦宽阔,附近居住的人家都要到这里挑水、淘菜、洗衣被,年轻人喜欢下河捉鱼、赤裸着身子到河沟里游泳,小孩们爱钻进树丛中摸鸟窝、捉迷藏。小时候,我常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遥望天空,遐想有朝一日一定要顺着这条小河沟走出,离开这贫穷落后的大山,去看看波涛汹涌的万里长江,去观赏一望无际的大海,去博览外面精彩的大千世界。小河沟很小,水很清,石子多,大石包上长着绿茸茸的杂灌树丛,林中鸟儿鸣叫,松鼠乱窜。河沟里年轻妇女们坐在一起一边洗衣做事,一边拉家常,小孩子捉鱼玩水,路人躲荫避凉,人来人往,笑语不断,充满着欢乐,也充满了我年少时的各种美妙幻想。

河水从大山深处流出,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涓涓细流汇聚成河。大山尽头,是横亘广(广元)旺(旺苍)两县交界的乌云山,是广元母亲河南河的源头。山上树木高直挺拔,森林密闭,林中有多种野生动物。乌云山方圆百里,最高处的的山垭口,生长有一棵三四人合抱之粗的千年古樟树,有人说,爬上树枝,可远眺广元老城。我在别人面前,常以自豪地炫耀“自己出生于长江上游嘉陵江支流的吉祥之地”。有几次出差到重庆、武汉、上海吴淞口,站立于轮船帆板上,看着汪汪江水,我总会喃喃自语“这里有来自我老家的河水”。

童年眼里的小河沟,河水充溢,少见干涸,冬季尽管流水减少,个别地段时而出现隐流,但总能听到哗哗啦啦的流水声音,使人感到无比亲切幽静。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小伙伴们还有三五结伴地去河里捉鱼取乐。以后我走出老家多年,在我心里,老家并没有值得我多少怀念和赞赏的东西,除了山高坡陡,就是偏僻、贫穷和落后,唯有这条小河沟及清澈洁净的河水,惠泽了家乡,净化了我的心灵。祖辈们以勤劳的双手,在极其艰苦恶劣的环境条件下,开石取土,肩挑背磨,在严冬农闲季节,男劳女工齐上阵,起三更,睡五夜,将沿河两岸用石块砌成河堤,把河水漫溢的河滩地改造成良田,种了水稻,吃上大米,让家家户户能够不饿肚子,过上好日子。上世纪中期,利用丰富的水力资源,自力更生、自己动手、自行设计了水冲石磨(当地叫“水磨”),将河水堵截,顺山修筑渠堰,以水直冲,带动石磨旋转,从而解决了祖祖辈辈打米磨面人推牛拖的难题。几年后还请来县里的技术人员,建起一座水轮发电站,使山里人照上了电灯,从此结束了大山深处没电的历史。

在电站堡坎之下长有一颗苍老的核桃树,枝叶茂盛,树根脚部有一股“冒水眼”,流水常年不断,凉爽甘甜。盛夏时节,上下来往的路人总要走去核桃树下歇气小憩,饮凉水解渴。黄昏或晚饭后,我们院子里的男女老少也爱到这里,裸背赤脚,洗身纳凉,摆龙门阵,再晚也不愿离去。“冒水眼”下端被流水冲击了一个大水潭,潭内自然生长不少“红嘴鱼”,没人弄水时,常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鱼儿快活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悠哉乐哉。那时候,河沟里也偶见有人用烧石灰浸泡从山里采割的土瓜藤,放于水潭中呛鱼,把大小鱼儿呛得嘴巴望出水面,盲游到浅水边,易于束手就擒。但在此处却从没有任何人这样做过,倒是有些娃儿们不听话,不顾大人的招呼,趁着游泳之机,迷水摸鱼,回家后用菜叶包裹着火烤,喷香扑鼻,饱餐一顿。高兴之时,当然也免不了挨上长辈们的一阵吵骂。

小河沟的那股“冒水眼”一直刻在我童年的记忆之中。凡有机会回到家,都要朝那里望去,觅寻从前的身影。或走下河坎,跳跃石子,捧起几捧清泉水,喝个大饱。此时的感觉,犹如一坛醇香的老酒,似久已准备的盛情,正款待一位远方回来的珍贵客人,让你痛饮不止,一醉方休。

岁月流逝,人老了,意识中的大山也老了,小河沟也老了。山增高了,老屋地基变窄了,旧房屋檐低矮了,河沟冲乱了,村子里变得更加寂静了。在近一年之内,老家院子有三位长辈仙逝。前两次都因公务外出,未能赶回。昨年盛夏八月,老院子一位婆婆年老病故,我有时间回到老家为她送行。听老家的人介绍,这次的丧事还算人多隆重。过去村里的青壮年劳力全都外出务工,很多平坝好田好地荒芜闲置,无人耕种,大多家庭的小孩也跟着父母去了城里上学读书,村小学停办也好几年了。有的还举家搬迁到城郊条件较好的地方安家建房,或在城里购房置业。哪家有了红白喜事,难以找到几个能够帮忙做事的人。最近两三年,沿海城市用工市场有所减弱,不少年轻人返乡创业,就近找事做。如遇村里有事,一个电话,就从不同的地方,骑着摩托车,或开上自家的小汽车,奔至而归,里里外外,尽心尽力,忙得不亦乐乎。

回到老家,仰望高高的大山,树木葱郁,满山苍绿。踏进老屋居地,杂草高过人头,无路可寻,被拆的零零碎碎的几间破屋,犹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孤独地守卫在那片历经风雨的旧居。唯见围绕老院子的七棵苍劲古柏,依然保持着勃勃生机。走进伴我童年时光的的小河沟,河水冲变了原来的河床,以前的电站早被拆除,电站脚下的核桃树已经枯死,核桃树下的水潭没有了,河沟里更不见自由游荡的“红嘴鱼”了。那股“冒水眼”依然静静流淌,可水量远不及过去,减少了许多。我走进凉水口,依然用手捧起几捧清泉水,喝进口里,甜在心里,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童年的梦中。

                             2015年1月25日,初稿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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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类: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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